短剧圈最近流行一句自嘲，AI 把拍剧的成本打到了地板上，为了让观众看见，钱反而花得比以前还狠。翻译过来就是，机器替你省的钱，最后都交给了卖铲子的人。
这话原本是拿来调笑小剧组的。翻开昆仑万维的三季报，发现它对巨头同样成立。
今年 5 月的业绩说明会上，昆仑万维白纸黑字写下承诺，销售费用将随运营成熟逐步有序回落。
五个月后，三季报的销售费用同比增长 101%。
AI 把短剧制作成本砍掉约 90%，头部玩家却越亏越多。省下来的钱没有凭空消失，它们沿着产业链向上游流动了。
这笔账，值得拆开算一遍。
01 先说好话
先说好话。AI 对短剧生产线的改造是真实的。
昆仑万维的付费平台 DramaWave，单集制作成本从 1 万到 2 万元压到了 1000 多元。
行业里，真人拍一部短剧要花 50 万到 150 万元，AI 生成路线只要 5 到 24 万元。
9 月，DramaWave 上新的剧集里 95% 以上是 AI 生成。财报的原话是，成片达到影视级观看水准。
数字之外还有体验。DramaWave 的用户一天要看 40 多分钟，免费平台 FreeReels 更狠，超过 80 分钟。
一个人在免费平台上一天刷掉 80 分钟，比很多人追一部长剧的时间还长。
这些落到报表上，是三季度 74.41% 的毛利率，创了近年新高。生产端的账，算赢了。
但另一行数字开始不对劲。前三季研发费用 11.47 亿元，比去年同期的 12.11 亿元还缩了点。
研发费用率从 20.86% 跌到 12.83%。收入每多一块钱，投研发的比例就低一分。
一家把 All in AGI 挂在嘴边的公司，把资源押去了另一端。那端的名字叫买量。
02 春运行情
买量的行情，可以用春运的机票来理解。航线就那么多，所有人都想在那几天飞回家，谁也不肯第 一个改签，票价只能一路往上抬。
短剧的流量大盘就那么大，入场的玩家翻着倍地涨。竞价的结果，写在每一家公司的销售费用里。
DataEye 先给了一组数。上半年海外微短剧投放素材 1961 万组，同比增长 324%，去年一整年的量被这半年超了过去。
可行业的钱袋子没跟着鼓。同期双端内购收入 12.7 亿美元，只增长了 13%。
供给在翻倍地涨，收入在原地小碎步。
Sensor Tower 的数也差不多。一季度下载量同比增长 140%，内购收入只增长 20%。
拉新翻倍，收钱磨蹭。
成本侧更直接。点点数据算过，买量投流吃掉了短剧出海总成本的 50%。
北美拉一个用户要花 5.28 美元，拉美只要 0.34 美元。同样一个观众，北美的价钱是拉美的 15 倍。
华西证券给的数更吓人。全行业每天砸在投流上的钱有 1.5 亿到 1.7 亿元，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过 100%。
投流吃掉全链路总成本约 70%。制作方最后能分到的账，往往只剩 4% 到 7%。
热闹是平台的，钱是别人的。
三笔账算下来，指向同一个结论。买量从可选项变成了生存线。
海外头部平台的账本可以做参照。MPA 测算过，ReelShort 2025 年营收 7.85 亿美元，买量支出占营收的一半以上。
MPA 还给过一个算法，ReelShort 每少花一个点的买量钱，一年就能多出约 1050 万美元的利润。换句话说，它的生死就系在这一个变量上。
自己算一笔。应用商店抽 30%，像商场收铺租，保底租金照收，流水还要再扣点。
买量再拿走一半以上，留给剧本、制作和运营的不到 20%。AI 能优化的只有这一小部分，前面的大头纹丝不动。
落到昆仑万维身上更扎眼。光市场推广和渠道手续费，上半年就花了 31.74 亿元，占了销售费用的 95%。
同期 AI 短剧业务收入只有 15.35 亿元。花出去的钱，是这门新生意同期收入的两倍。
DataEye 数过，上半年 98.7% 的 AI 短剧项目回不了本。
抖音端上半年新上线 AI 剧 22.19 万部，播放破亿的只有 1055 部。破亿的，连千分之五都不到。
一季度还在接活的承制方，从 1216 家缩到 698 家。牌桌上的椅子，三个月撤了一小半。
瞒不住了，Claude逃出沙箱，GPT-6装乖被抓，顶 尖学者纷纷警告
AI 把单集成本打到 1000 元，但为了让观众看见，要花 5000 元买流量。开头那句自嘲，不是段子，是行业的真账。
03 电表照转
钱流出的第二站是算力。
这笔钱像极了比特币矿场的电费。矿机再怎么升级，电表照转。产出随行情起落，电费雷打不动。
AI 短剧的算力账单也是这个脾气。剧爆不爆是运气，Token 是必须交的。
字节旗下视频模型 Seedance 的官方定价，约每秒 1 元。
今年 7 月 2.0 版本全量开放后，即梦生成 15 秒视频的积分，从 45 分涨到了 120 分。
折算下来，成本是原来的 2.6 倍。四个月里涨了 3 次价，比房租调得还勤。
火山引擎对大客户的报价，是先签 1000 万元起步的年度合同，用不完也要付。
买方在烧钱，卖方在数钱。
晚点披露，Seedance 一年能收约 20 亿美元，毛利率 70%。
这家公司还占着国内 AI 短剧工具市场 80% 以上的份额。平台在牌桌上同时扮演两个角色，流量裁判，和算力军火商。
制作降本省出来的钱，先在流量端被竞价抬走，再在算力端被涨价收走。留给制作方的是残羹，而残羹还要再分一次。
04 谁先眨眼
这门生意的处境，像两个都不肯先眨眼的赌徒。少投放等于少增长，投放则是真金白银的亏损，桌面上的筹码只能越推越多。
也有人反着干的。中文在线前三季销售费用砍了 41.84%，营业成本降了 32.91%。
省下来的是真金白银，代价是营收下降 17.64%。
它旗下的 FlareFlow，上半年净赚 1.52 亿元，净利率 60%。去年一整年，这个平台还净亏超 4.7 亿元。
收缩半年，就把去年的窟窿填上了。省钱的代价是收缩，利润是去年投放在今年结出的账。
头部的另一面是枫叶互动。ReelShort 母公司一季度收入约 15.7 亿元，净利润约 5569 万元，开始赚钱了。
MPA 预计，ReelShort 今年能净赚约 4000 万美元。
这笔利润的来路不是 AI 降本，是买量占营收的比重从 50% 以上往下走，付费也在往自家渠道搬，绕开抽成。
头部跑通了，跑通的方式恰恰是少买量。
再往下是分配权。红果给创作者的万次播放收益，从去年 30 到 100 元，跌到 5 到 10 元，跌幅近 90%。
创作者在后台能看到分到的钱，看不到算钱的公式。
字节生态里，番茄小说管 IP，即梦和 Seedance 管生成，剪映管剪辑，巨量引擎管买量，红果管分发，五个环节同属一家公司。
铲子是它卖的，路是它修的，过路费是它收的。
海外同样在收租。TikTok 短剧分成，从 1 月单月 700 万美元，涨到 8 月单月 3100 万美元，涨幅 342.86%。
头部的应对只有两条路。
点众科技把 DramaBox 和 GoodShort 合并了，官方的说法是终结两家平台在同一广告渠道互相抬价的无效内卷。
昆仑万维在 10 月换了帅，实控人周亚辉亲自接管 AI 短剧业务，原负责人夏凡卸任创业，公司拿出 1000 万美元支持。
DataEye 看来，DramaWave 和 FreeReels 的投放素材量大减，重心转向新平台 HotDrama。
逻辑都是同一个，要么消灭自己内部的竞价，要么承认竞价游戏玩不起。
05 尾声
回到开头那笔账。AI 没有改变短剧这门生意的属性，只改变了谁收租。
AI 干掉了拍剧的门槛，没干掉让人看见的门槛。拍出来的剧越多，被看见就越贵，而这两个价，都不由拍剧的人定。
每一轮生产工具的降价，都许诺把利润还给创作者。电商把开店的门槛降到几乎为零，流量费却越涨越高。数码相机把拍照的门槛打到人人有份，图库的授权费没降过。
工具越普及，工具上游的稀缺越值钱。这一轮的稀缺，叫流量，叫算力。
淘金热的老故事里，赚到钱的不是挖金的，是卖牛仔裤和铲子的。如今铲子还是那些铲子，挖金的人从背镐的，换成了敲提示词的。
省下来的钱，正在被竞价一分一分收回去。等哪天买量的钱涨不过收入，AI 短剧才算真正开始赚钱。
在那之前，流水只是烟花的引线。
